徐致一:最早用科學解讀吳式太極拳的會計師
作者:香港鑑泉太極拳總社
發表:
徐致一(1892–1968),本名徐承基,字致一,浙江餘姚人,成長於上海。他是吳鑑泉(1870–1942)門下最「不像武人」的弟子——經濟本科出身、執業註冊會計師、大中華火柴公司協理——卻寫出了太極拳現代化進程中最重要的理論著作。1927年9月,他的**《太極拳淺說》由文華圖書印刷公司出版,第一次用心理學、生理學與力學系統解讀太極拳,與陳鑫《太極拳圖說》、許禹生《太極拳勢圖解》並列為太極拳現代發展時期(1912–1948)的三大理論成果。晚年他主持修訂的《吳式太極拳》**累計印數三十餘萬冊,是吳式太極拳普及史上無人逾越的里程碑。
要點速覽
- 姓名:徐致一(Hsu Chih Yi,1892–1968),本名徐承基,浙江餘姚人
- 專業背景: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經濟本科(1913)、註冊會計師、大中華火柴公司協理——不是律師,學校名字「法政」常致誤讀
- 師承:約1917年隨吳鑑泉學拳,1920年正式拜師;與吳圖南並稱「吳鑑泉的兩扇門」
- 代表著作:《太極拳淺說》(1927初版)、《太極拳(吳鑑泉式)》(1958)、《吳式太極拳》(1964年更名修訂版)
- 核心貢獻:科學解讀太極拳第一人(心理學/生理學/力學三維度);吳式太極拳標準化與普及的旗手
- 知名弟子:顧留馨、白玉璽、孫南馨、武淑清等
從審計院到火柴公司:會計師的養成
徐致一的科學素養,來自經濟學與審計學的系統訓練——這條路徑,恰好解釋了他後來用數字與邏輯拆解太極拳的獨特眼光。
- 1910年,考入前清財政學堂攻讀經濟學;1912年學堂合併入北京法政專門學校,1913年經濟本科甲班畢業,時年二十二歲;
- 1913–1914年任民國北京政府審計處江蘇省審計分處職員;1916年審計處升格審計院,他調京工作——正是在這一年,他與同事陸尹甫一起開始練外家拳;
- 1927年夏遷居上海,任上海水泥公司文牘員;1932年任大中華火柴公司總事務所協理;1930年代兼華東煤礦、上海水泥公司董事;
- 他是註冊會計師——1935年12月曾因兼職過多申請撤銷會計師登錄,1936年8月重新登錄(事務所設上海四川路33號);1948年11月當選中華民國全國工業總會理事。
校名「法政」二字常令後人誤以為他是法律出身,實則他終身以會計、審計、企業管理為業。一個整天與報表、審計、複式簿記打交道的人,用「核數」的眼光去審視拳譜裡的每一句口訣——這正是《太極拳淺說》的思想底色。
隨吳鑑泉學拳:1917年入門,1920年拜師
關於徐致一的學拳年份有兩說:一說1917年,一說1920年。把時間線排開,兩個說法其實都能成立:
- 1916年,他在審計院與陸尹甫同學外家拳;同年北京體育講習所成立,吳鑑泉等任教;
- 約1917年,他開始接觸並隨吳鑑泉學習太極拳(初為學員身份);
- 1920年,正式拜師,成為吳鑑泉入室弟子。
這一時間線與他本人的自述完全吻合:《太極拳淺說編輯緣起》中他寫道——「從吳先生鑑泉學太極拳術迄今已屆十年……獲益不淺。」1927年成書倒推約十年,正是1917年前後開始學拳。
當時人稱吳圖南與徐致一是吳鑑泉的「兩扇門」——凡有上門切磋較量者,過不了吳、徐二將。褚民誼的評價流傳尤廣:「徐君體僅中人,力亦不逮余甚遠,余初意非余敵手,孰知每與推手,稍不經心,輒被擠於尋丈以外,其造詣之深於此可見。」武學家張義尚則說:「吳鑑泉之弟子,以徐致一為最著名……比所有的太極拳著作都好,乃能知道太極拳之真正味道者。」
《太極拳淺說》:1927年的科學拆解
1927年9月,《太極拳淺說》由文華圖書印刷公司出版(一說1929年,可能混淆了再版時間;本站取1927年——與書中「學拳已屆十年」的自述及多條獨立記載吻合)。前清舉人、北平故宮博物院圖書館館長莊蘊寬題簽,胡惟德、周詒春(清華學校校長)、黃中慧、陸鴻吉作序,扉頁收著者拳照與推手照十六張。
全書九章,從源流、優點一路講到練法,最核心的是三個「科學維度」:
- 心理學:論證「以心行氣,以氣運身」純以心理作用為根據——精神力量至為偉大,能使人的生理作用受其支配;
- 生理學:從解剖學角度解釋技術要領——虛領頂勁對應大腦皮質與神經中樞,涵胸拔背對應松腰與尾閭中正,沉肩垂肘對應舒指突掌;書中還留下了最早見於文字的「川字步」記載;
- 力學:用五大力學原理解釋技擊——牛頓運動定律(「奈端動例」)、合力原理、反力原理、對力原理與重心原理,並據此歸納「以靜制動、以柔克剛、以小勝大、以順避害」的技擊四原則:「無須大力而敵人自倒」。
在此之前,太極拳的理論語言是拳譜、歌訣與陰陽五行;徐致一之後,太極拳第一次擁有了可以被現代教育體系接納的科學敘事。
義務教拳:從未以教拳謀生
1927年冬,徐致一擔任上海精武體育會太極拳教練。授薪三個月後,他改為義務教拳,利用早晚業餘時間,一教三年有餘——此後終身「從未以教拳謀生」。這是他與大多數職業拳師最大的不同:拳於他是修身與學問,不是飯碗。
他的體育界任職同樣顯赫:1932年教育部體育委員會委員、1933年上海市運動會國術比賽副評判長、1934年中華體育會副會長兼上海精武會理事、1937年精武會理事長、1950年上海市國術聯誼會主席、1953年全國民族形式體育大會武術競賽評判長、1957年全國武術評獎觀摩大會總裁判長、1958/1964年中國武術協會第一、二屆委員,並任北京市武術運動協會第一屆副主席。
《吳式太極拳》:三十餘萬冊的里程碑
徐致一另一項影響更深遠的工作,是把吳式太極拳寫成標準教科書:
- 1958年7月,《太極拳(吳鑑泉式)》由人民體育出版社出版(「太極拳叢書之四」),收吳鑑泉與趙壽邨真人拳照,不足處以徐致一本人拳照補足——這是吳式太極拳作為獨立流派在國家出版物中確立地位的標誌;
- 1961年第二次印刷增《正誤表》;
- 1963年第三印起更名**《吳式太極拳》**,改用周元龍手繪拳照,增顧留馨撰「吳式太極拳簡介」;
- 1964年8月第五印,徐致一主持修訂拳架並定名——吳式太極拳標準化的標誌性版本;
- 至1988年第九印,累計印數三十餘萬冊——在同類武術著作中是驚人的數字,吳式太極拳的普及半壁江山由此奠定。
他1964年在《體育報》發表《略談太極拳的纏絲勁問題》與《再談——答羅基宏先生》,引發全國性學術辯論。他的立場一以貫之:太極拳的核心是「圓轉」,不必把陳式的纏絲概念強加於所有流派。這場辯論的始末與陳式立場的論點,詳見〈陳氏太極拳與吳式太極拳:從纏絲勁到柔化的深度比較〉。
順帶一提這個家族的另一段傳奇:其子徐亦莊(1924–1993)是清華大學教授、中國光學界權威。父親用數字審計拳理,兒子用光學解析世界——一門兩代,皆以科學立身。
徐致一年表
- 1892年:生於浙江餘姚,成長於上海
- 1910年:考入前清財政學堂攻讀經濟學
- 1913年: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經濟本科畢業
- 1913–1916年:江蘇省審計分處、審計院任職
- 1916年:與陸尹甫同學外家拳;北京體育講習所成立
- 約1917年:隨吳鑑泉學太極拳
- 1920年:正式拜吳鑑泉為師
- 1927年9月:《太極拳淺說》出版;冬,任精武會太極拳教練,三月後改義務授拳三年
- 1932年:任大中華火柴公司總事務所協理;教育部體育委員會委員
- 1937年:上海精武體育會理事長
- 1950年:上海市國術聯誼會主席
- 1953年/1957年:全國武術競賽評判長、總裁判長
- 1958年7月:《太極拳(吳鑑泉式)》出版(人民體育出版社)
- 1963–1964年:更名《吳式太極拳》,主持修訂拳架並定名
- 1964年:發起纏絲勁學術辯論
- 1968年:逝世,享年七十七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