喚起吳式太極拳練習意境的水墨畫

學習路徑

吳式太極拳基礎歌訣

在影像之前，先有歌訣。押韻成篇、口耳相傳、在拳場上印證——以下歌訣便是吳家的活拳譜，從總綱原理到單式心法，自成體系。

總綱

活的拳譜

歌訣，就是可以背誦的拳譜。太極拳史的絕大部分時間裡，鄉野之間買不到書，也沒有攝影機記錄宗師。凡是口耳相傳而不致遺忘者，皆押韻成訣——那本身就是教學。以下每一首歌訣，都是數代人實踐的結晶；而在吳家，它們至今仍以舊法傳授：先背誦，後理解，最後在身上印證。

吳家傳統把歌訣分為六類，本頁如實標明層次：各派共有的經典、吳家自留的口訣，以及標明傳承出處的北派歌訣。

類別範圍代表歌訣
總綱原理拳學理論十三勢歌、打手歌、王宗岳《太極拳論》
八法八種勁法八法歌訣、勁源歌、生剋歌
推手雙人練習打手歌、八字歌、四字秘訣
身法拳架與步型五字訣、三融四墜、川字步訣
單式逐式心法吳鑑泉所傳單式歌訣
進階高層修養十六關要、會意論

總綱原理

十三勢歌

一百四十字，每一派太極拳都共有的總綱——最接近「拳之憲章」的一篇。吳式學員背誦的第一首歌訣是它，最後才真正讀完的，也是它。

十三總勢莫輕視，命意源頭在腰隙。
變轉虛實須留意，氣遍身軀不稍滯。
靜中觸動動猶靜，因敵變化示神奇。
勢勢存心揆用意，得來不覺費功夫。
刻刻留心在腰間，腹內松靜氣騰然。
尾閭中正神貫頂，滿身輕利頂頭懸。
仔細留心向推求，屈伸開合聽自由。
入門引路須口授，功夫無息法自修。
若言體用何為準？意氣君來骨肉臣。
詳推用意終何在？益壽延年不老春。
歌兮歌兮百四十，字字真切義無遺。
若不向此推求去，枉費功夫貽歎息。
十三勢歌 · 武禹襄襄訂

六句歌詞，承載吳式對全篇的解讀：

歌句字面吳式解讀
命意源頭在腰隙 命意的源頭在腰間空隙。 腰為全身之主宰，每一動皆由命門一帶啟動。故歌訣自己給出答案：刻刻留心在腰間。
氣遍身軀不稍滯 氣行周身，毫無滯礙。 吳式招牌的柔化，唯有氣達全身方有可能。連綿不斷的行拳，就是這一句的具象。
靜中觸動動猶靜 靜中生動，動中守靜。 五字訣「靜」的源頭。靜不是不作為，而是穿越動作仍然保持的沉著。
尾閭中正神貫頂 尾閭中正，神達頂端。 吳式身法的總法：尾閭中正腰方能落胯，神貫頂端拳架方能提起。
意氣君來骨肉臣 意與氣為君，骨肉為臣。 「用意不用力」的經典依據。所練者是意與氣，不是肌肉的蠻力。
益壽延年不老春 延年益壽，青春不老。 拳的歸宿是健康而非技擊——這也是吳式傳播既廣且平和的原因之一。

八法

八首歌訣，八種勁法

八法歌訣是一部以詩體寫成的武學教科書。每一勁先設一問——此勁義何解？——再以一個鮮明形象作答：水上行舟、球撞壁還、秤衡引槓、旋轉飛輪。記住形象，勁法便隨之而來。

掤 掤勁歌 · Peng · Ward Off

掤勁義何解？如水負行舟。 先實丹田氣，次要頂頭懸。 全體彈簧力，開合一定間。 任有千斤重，飄浮亦不難。

如水負舟：先實丹田之氣，頂頭懸起，全身便成彈簧——千斤重壓也能漂浮。

捋 捋勁歌 · Lu · Roll Back

捋勁義何解？引導使之前。 順其來勢力，輕靈不丟頂。 力盡自然空，丟擊任自然。 重心自維持，莫為他人乘。

順勢引導來力，輕靈而不丟頂；其力用盡自然落空——但重心要自持，否則被人所乘。

擠 擠勁歌 · Ji · Press

擠勁義何解？用時有兩方。 直接單純意，迎合一動中。 間接反應力，如球撞壁還。 又如錢投鼓，躍然擊鏗鏘。

以單純向前之意一動而合——反應力如球撞壁還、錢投鼓上，對方之力反而擊其自身。

按 按勁歌 · An · Push

按勁義何解？運用如水行。 柔中寓剛強，急流勢難當。 遇高則膨滿，逢窪向下潛。 波浪有起伏，有孔無不入。

按如水行：柔中藏剛，遇高則滿，逢窪則潛，有孔無不入。

採 採勁歌 · Cai · Pull Down

採勁義何解？如權之引衡。 任爾力巨細，權後知輕重。 轉移只四兩，千斤亦可平。 若問理何在？槓桿之作用。

如秤引衡：先量後知輕重，轉移四兩便可平衡千斤——其理即槓桿。

挒 挒勁歌 · Lie · Split

挒勁義何解？旋轉若飛輪。 投物於其上，脫然擲丈尋。 君不見漩渦，捲浪若螺紋。 落葉墮其上，倏爾便沉淪。

旋轉若飛輪、若漩渦：物落其上，或擲出丈外，或倏然捲入——全憑旋轉。

肘 肘勁歌 · Zhou · Elbow

肘勁義何解？方法有五行。 陰陽分上下，虛實須辨清。 連環勢莫當，開花捶更凶。 六勁融通後，運用始無窮。

肘法有五行之分，陰陽虛實須辨清；其餘六勁融通之後，肘的運用方才無窮。

靠 靠勁歌 · Kao · Shoulder

靠勁義何解？其法分肩背。 斜飛勢用肩，肩中還有背。 一旦得機勢，轟然如擣碓。 仔細維重心，失中徒無功。

肩背齊發，得機得勢時轟然如搗碓——但重心必須自持，失中則徒勞無功。

勁源歌——意注穴位

經王培生傳下的北派吳式，更進一步：每一勁都指定精確的穴位路線。你不是「用力推」——你把意放在一點，力量便隨之而至。這是吳式歌訣最具特色之處：意在前，身在後。

掤勁命門找環跳 掤勁：意念自命門找環跳。

捋勁食指畫眉毛 捋勁：食指沿眉毛畫線。

擠勁夾脊找前腳 擠勁：夾脊找前腳。

按勁憑欄樓下瞧 按勁：如憑欄下望。

採勁玄關找肩井 採勁：玄關找肩井。

挒勁意在蹬後腳 挒勁：意注蹬後腳。

肘勁勞宮肩井合 肘勁：勞宮與肩井相合。

靠勁玉枕扛大包 靠勁：玉枕扛負。

捋勁破掤勁，掤遇捋生擠勁。
按勁破擠勁，擠遇按生肘勁。
採勁破肘勁，肘遇採生靠勁。
挒勁破靠勁，靠遇挒生掤勁。
生剋歌 · 北派吳式傳承

每一勁破前一勁、又生下一勁——技擊自成環圈，練習因此永遠不會止於固定答案。

推手

四十二字的推手總綱

掤捋擠按須認真，上下相隨人難進。
任他巨力來打我，牽動四兩撥千斤。
引進落空合即出，沾連粘隨不丟頂。
打手歌 · 各派共有經典

《打手歌》是雙人練習的經典。吳式把它讀作自己品格的說明書：四正手練到絲毫不差；周身一家使對方無門可入；而那句著名的——牽動四兩撥千斤——吳式的理解不是以四兩之力去推，而是以四兩的知覺，駕馭已被引進落空的千斤。末句不丟不頂，正是我們 推手課程傳授的第一條規則。

掤捋擠按世間稀，十個藝人九不知，
若能輕靈並便捷，沾粘連隨俱無疑。
採挒肘靠更出奇，行之不用費心機，
果能沾粘連隨字，得其環中不支離。
八字歌

四字秘訣——敷、蓋、對、吞

經武禹襄傳下，這四個字把高層推手完全以「氣」來描述——無形、無聲，未懂勁者不可見。吳式尤以第四字著稱。

敷 Fu · Spread

以氣布於己身、敷於對方之力上，使其不得動。

蓋 Gai · Cover

以氣蓋住對方來力之處。

對 Dui · Match

以氣對準來處，定準而發。

吞 Tun · Swallow

將來力整個吞入而化之——此為吳式最著稱之長。

身法

五字訣

由吳英華與馬岳梁總結傳下，五個字涵蓋整套練法。慢拳讀作靜、輕、慢、切、恆； 快拳則以靈易慢——輕靈。

字拼音含義吳式解讀
靜 jìng Stillness 全神貫注，雜念不生。動中求靜——一切功夫的根基。
輕 qīng Lightness 輕非無力：力存於內而不用。極柔軟，然後極堅剛。
慢 màn Slowness 慢架子以慢練——不是停頓，而是連綿不斷。慢才看得見每一處毛病。
切 qiè Earnestness 一招一式切實做到；練後復盤、比較、糾正，寧少勿濫。
恆 héng Perseverance 固定時間、固定份量，寒暑不輟。每日二十分鐘，勝過週末三小時。

五字互檢互成——缺一則拳不全。它們貫穿 108 式入門路徑，也是 三大基本功站樁練習的準繩。

三融四墜

北派傳承以一幅近乎詩意的意象開啟練習——身體融化於天地之間：

三融：頭融天，腳融地，胸融空。
四墜：肩往腰上墜，腰往胯上墜，
胯往膝上墜，膝往腳上墜。
腹內松：腹心松靜。
三融四墜 · 北派吳式傳承
端莊平穩，氣度開闊。骨斷筋隨，三融四墜。
如沐春風，神充氣催。下頜微收，舌尖上頂。
眼向前看，耳向後聽。排除雜念，著意丹田。
身感搖晃，開始練拳。
預備歌訣 · 起式之前

單式

吳鑑泉所傳單式歌訣

傳承中最貼身的一層：一式一首七言歌訣，既載用法，亦載心法。以下四首最富啟發：

攬雀尾 攬雀尾歌訣 · Grasp Bird's Tail

兩手提起分兩儀，左右一似陰陽魚， 靜極而動開而合，松肩坐腿如捧月； 雙手合成陰陽掌，兩掌相錯拿關節， 待機而動觀變化，隨勢往來運機宜。

兩手分如太極圖之兩魚：靜極而動，開合本是一件事。

雲手 雲手歌訣 · Cloud Hands

雲手只是手連環，陰掌陽掌左右翻； 進退開合虛實掌，八法圈轉一俱全， 不論正面與反面，前襠後臀兩面兼， 左右兩腋隨意用，沾連粘隨運用完， 採挒肘靠隨機便，無拘無束任你反。

一圈連環，陰陽翻轉——八法盡在此圈之中。

斜飛勢 斜飛勢歌訣 · Slant Flying

斜飛勢用肩，肩中還有背， 一旦得機勢，轟然如擣碓。 肩背可作連環打，內氣外勢合為一， 雙手分為陰陽掌，發勁平衡乃不差。

肩中有背，內氣與外形合為一體，發勁方能平衡。

海底針 海底針歌訣 · Needle at Sea Bottom

海底針來是穿掌，必要之時取下陰， 沉肩墜肘掌下穿，兩手相錯拿關凶， 此種用法是借力，因敵所適而取之， 對方力大我沉腕，不是力敵是智取。

不以力敵：沉腕借力，以智取勝。

進階

十六關要

從腳到毛髮的十六個身體部位——高層修養的路線圖，保存在吳家文獻《太極法說》的附錄之中。腳為根，腿為路，腰為主宰，背為通路，神貫於頂——直至身體的皮膚皆有反應。

蹬之於足，行之於腿，縱之於膝，
活潑於腰，靈通於背，神貫於頂，
流行於氣，運之於掌，通之於指，
凝之於耳，息之於鼻，呼吸於口，
斂之於髓，達之於神，渾噩於身，
全體發之於毛。
十六關要 · 吳家傳承

北派把同一張路線圖壓縮成六句口訣：三融四墜腹內松，周旋變轉氣奔騰；川字步型單腿重，意在穴位內外通；內導外隨神領形，腰轉手圈皆螺旋——至於用則：上如行雲隨風變，下如流水隨地宣；彼剛我柔如鏡影，處處旋渦處處軸。

練法

如何以歌訣練拳

  1. 01 背誦。押韻就是為了記誦。上課之前、上課之中，反覆背到出口自成。
  2. 02 身證。每一句都是身體指令。「刻刻留心在腰間」不是詩——它就是動作的起點。在單式之中 對照三大基本功逐句驗證。
  3. 03 實練。歌訣是地圖，不是旅程。108 式入門路徑與 六階層進階要用雙腳走出來，以萬遍為計。
  4. 04 化用。莊子說：得魚而忘筌，得意而忘言。歌訣是腳手架；當它們消融之後仍然留下的——吳家有句話稱之為 意在無意之中——才是拳本身。
得魚而忘筌，得意而忘言。
莊子 · 外物

歌訣是渡河之筏，不是彼岸。學它、用舊它、然後放下它。

延伸閱讀

從一堂課開始